东野圭吾。（豆瓣读书）

东野圭吾（1958年—2026年）

出生于日本大阪市，作家。1985年，凭借推理小说《放学后》获奖出道。此后相继创作《白夜行》《秘密》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《解忧杂货店》等100多部作品，收获全球读者的喜爱。2026年7月23日，因结肠癌去世。

直到现在，东野圭吾的逝世，还是让人感到不真实。

7月27日，日本讲谈社发布讣告：作家东野圭吾先生于7月23日凌晨因结肠癌去世，享年68岁。一瞬间，“东野圭吾去世”的词条迅速登上各大热搜榜首。

2026年7月27日，广州，东野圭吾去世后，有书店在醒目位置摆出作家专区，以示纪念。（IC photo）

紧接着，各界人士纷纷发文悼念。日本演员福山雅治在“神探伽利略”系列中饰演汤川学近20年，他说：“我切身地感受到先生倾注在作品中的生命，我觉得先生的生命至今仍留在这里。”中国导演苏有朋曾执导中国版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，他相信东野的作品“将永远在大家心中”。历史学家易中天在个人公众号上发文回忆：“无论压力有多大，只要读东野圭吾，我的心情就能归于平静。”被读者称为“中国版东野圭吾”的作家紫金陈，则回忆起最早看东野圭吾作品的情景……

日本电影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剧照。（豆瓣电影）

“从演员、导演、作家、学者到普通书迷，东野在全球范围内拥有庞大驳杂的读者群。”作家、日本文化研究者止庵告诉《环球人物》记者，“但用推理小说作家的标签定义东野是不全面的。”当读者通过文字、电影、动画、电视剧、音乐剧等形式进入“东野宇宙”时，会发现，这是一座巨大的宝藏，而推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。

“废柴”的高开低走

从1985年出版处女作《放学后》到即将出版的遗作《永恒的记忆》，东野一生共留下了106部作品（不含合著作品），全球发行量累计超过1.6亿册。其中有套路化的推理小说、有吐槽作者圈的戏言之作、有稚嫩的作品、有沉寂期的探索，这些不完美的作品，和那些完美的故事一起，造就了如今读者眼中的东野圭吾。

1958年的日本，战败的废墟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增长的经济和开放的社会氛围。这一年，东野在大阪市出生。少年时代的他是个“废柴”，沉迷奥特曼、铁臂阿童木，还有李小龙“梦幻般的蝴蝶腿”，成绩一塌糊涂，对书本毫无兴趣。他在自传里写道，母亲曾执着地让他读书，给他推荐《次郎物语》，“翻开第一页看看还是可以的，但当双眼开始追着那些文字跑的时候，痛苦便会突然间袭来”。

改变发生得悄无声息。

那天，大姐带回家一本推理小说《阿基米德借刀杀人》，东野花了一周读完，从此对推理小说产生了兴趣。东野的二姐是个“推理迷”，东野一度沉迷于她的书架，看完了日本社会派推理鼻祖松本清张的一系列作品，并萌生了创作的念头。高中四年，他偷偷写过几篇小说，但都被自己否决。

1977年，东野考入大阪府立大学电气工程系。毕业后，他一边作为工程师在制造企业上班，一边写作。1982年，他以《人偶之家》参加第29届江户川乱步奖，并进入第二轮预选，这让他信心倍增，“什么嘛，乱步奖也不过如此”。第二年，他投稿的作品进了第三轮，也就是最终决选名单。

第三年，截稿前三天，东野完成了《放学后》。这部以女子高中为舞台的密室杀人小说，最终拿下“乱步奖”。那一年，他27岁。获奖后，东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向课长请假，因为第二天要接受记者采访。“密室杀人，《放学后》里有许多传统推理小说的元素。在这部小说里，东野对受害女高中生的心理描写十分敏锐、精准。”止庵评价。

后来，东野辞职，搬到东京居住，成了职业作家，也迎来了创作生涯的低谷期。接下来的10年里，他的书一本接一本地遇冷，《浪花少年侦探团》《十字公馆的小丑》《沉睡的森林》……他尝试了题材背景各异的推理作品，均反响平平。在一本“类自传”的书《最后的致意》里，他写下了当时的情形。在东京10平方米的破公寓里，他吭哧吭哧写出《大学城杀人事件》，整整700张稿纸，可根本卖不出去。为了让销量好看些，他竟想出一个对策，试图跑遍东京各大书店，每家店自己买两本，结果差点折断书包带。

东野圭吾的作品《恶意》。

不管怎样，东野没有放弃，也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。1996年，他出版了《恶意》。野野口修怀才不遇，善良的日高邦彦一直把他当作好朋友，照顾他，帮助他成为作家，但嫉妒与仇恨疯狂滋长，野野口修对好友痛下杀手……“这是一部从第一页就知道凶手是谁，却让人读到最后一页仍然脊背发凉的小说。”止庵第一次读东野，就是从《恶意》开始的，他至今仍认为这是东野最好的一部推理小说。“《恶意》的完成度非常高，不仅在于推理部分的层层递进，还在于他对人性之恶的挖掘，达到很多纯文学作品都未能达到的深度。”

《恶意》的销量令出版社和东野十分满意，东野的作家运也开始好转。而真正的爆发，才刚刚开始。

“三冠王”的诞生

或许是《恶意》的成功让东野意识到了问题，他开始改变创作方向，不再像以往那样注重逻辑性和推理性，而是增加感情线，并在人物塑造上倾注大量笔墨。

东野圭吾的作品《秘密》。

1999年，东野圭吾出版了《秘密》。一场车祸，妻子灵魂进入女儿的身体，丈夫平介该如何面对？“《秘密》和推理小说没有关系，它是奇幻小说，别出心裁的设定下，作家探讨的是家庭关系、伦理议题、新生与死亡。”止庵说。

《秘密》一经上市，几个月内反复加印，销量很快超过了他此前37部作品的总和，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，还成为东野第一部被改编成电影的作品。电影上映后，东野知名度飙升。“畅销君”这个头衔，开始与他绑定。

同一时期，东野另一部作品也在杂志上连载。起初，他只打算写成短篇，但随着内容不断扩展，他意识到“如果写成短篇，一定会毁掉它”，这部作品就是《白夜行》。小说讲述了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在黑暗中共生的故事。两人是东野笔下最复杂的人物组合之一，他们不是简单的恶人，他们的冷酷背后隐藏着童年的伤害、社会环境的压迫，以及无法摆脱的人生轨迹。

东野圭吾的作品《白夜行》（中文版）。

《白夜行》之后，东野圭吾真正成为日本大众文化现象。许多中国读者也是从这部作品开始“入坑”东野。在日韩，《白夜行》有多个版本电影和电视剧，中国也有翻拍计划，在豆瓣的“想看”评论中，关于哪位演员适合饰演雪穗的讨论至今还未停止。

“东野圭吾很擅长描写复杂的女性形象。”止庵说。“《白夜行》里的雪穗、《黎明之街》里的秋叶、《圣女的救济》中的绫音可以作为代表。”

东野广为人知的另一部作品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中的女主角靖子，也令读者印象深刻。这部小说出版于2005年，也被东野认为是“我最好的作品”。天才数学家石神暗恋邻居靖子，后者失手杀了自己前夫，石神杀掉流浪汉伪装成靖子前夫的尸体，设计助她脱身……读者尽可以为石神牺牲一切的爱情落泪，在止庵看来，东野对流浪汉这个人物的设计才是这部作品的基石，“在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里，善有善的结局，恶有恶的下场，而汤川学所有的推理都是为那个流浪汉伸张正义，没有人可以剥夺他人生命，这是作者抱持的人文主义关怀。”

这种人文主义关怀，在东野的作品里随处可见。就像《解忧杂货店》里，那间废弃的杂货店在午夜联结起过去与未来，为迷途的人指明方向；《红手指》在日本经济泡沫、老龄化严重的时代背景下，敲响保障老年人权益的警钟；《新参者》守护的是东京日本桥下小人物的平凡日常……

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为东野带来许多荣誉，后来拿下直木奖。他由此成为日本推理界同时包揽江户川乱步奖、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、直木奖的“三冠王”。

在作品中与他重逢

2023年，东野获颁紫绶褒章——日本政府颁给学术、艺术、运动领域贡献卓著之人的荣誉。获奖时，东野说：“写出让读者开心的东西，成为让读者更想读的作家，这种感觉和登山很接近，我相信只要脚踏实地地前进，总有一天会到达顶峰。”

兢兢业业、勤勤恳恳是止庵对东野的评价，“他就像自己笔下的角色加贺恭一郎，不同于天才精英或全能侦探形象，加贺就像东亚普通打工人一样，内敛克制，热爱美食，会失恋，会迷茫，有原生家庭问题……也像他许多作品里的人物一样，他们经历的亲情、爱情、迷茫，漫长人生的痛苦与救赎，很容易引发共鸣，这大概也是中国读者喜欢东野的一部分原因。”

从21世纪初，东野的作品正式进入中国，到他的名字出现在中国书店的醒目位置，再到中国版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《解忧杂货店》等影视化作品斩获数亿票房，东野陪伴了几代人的青春，是中国读者最熟悉的日本作家之一。就在他去世后的这段时间里，微信读书榜单上，前10本书有6本是东野的作品。有读者留言，“虽然他的去世带走了我的青春，但只要翻开他的作品，就还会与他重逢。”

东野曾在《沉睡的人鱼之家》中说：很多时候，我们以为死亡是一个瞬间，其实死亡是一个过程。若果真如此，读者阅读东野的过程或许是延续作家生命最好的方式。8月5日，《永恒的记忆》将在日本如期出版。这本书的宣传语是“伽利略，最后的谜”，当“最后的谜”被读完，书迷们年年翻开一本新的东野圭吾的日子，也就结束了。

但“东野宇宙”仍在继续运转——毕竟，东野留下了106部作品，也留下了许多故事，永不落幕。

◎《环球人物》记者 高塬